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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【走近大师系列之三】王蒙:中华文化的积极性、此岸性和经世致用性

    考试季,一起走近大师,品味名家

    一年一度的盛夏考试季又来临了,每年的语文考卷都是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,从《红楼梦》到古诗词,每个字符都闪耀着名家经典的光芒。确实,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,太多名家大师在他们的时代中熠熠生辉。

    人民出版社微信公众号在6月考试季陆续推出品味名家大师系列书摘,欢迎读者朋友们和我们一起走近大师,品味名家,让平凡的日子鲜亮起来。

    我认为中华文化有三个特性:积极性、此岸性和经世致用性。

    积极性是什么呢?就是虽然我们的文化它有一些问题,是说并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。比如说地球是从哪来的,宇宙是从哪来的,生命是从哪来的,还有死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,类似的,有许多创世的问题、未来的问题,中国文化都不热衷于解决这些问题。但是它总体来说,让你自强不息,厚德载物,这是中国的很多古书里边所讲的一个道理。

    另外中国呢,你不管对人生怎么解释,中国人主张勤劳、反对懒惰。中国人提倡学习、好学、苦学,不提倡你可以不学习、你舒服就行了。

    世界各国的文化,在这方面并不都是一样的。比如说一个很奇怪的故事,我在三个地区,完全不同的三个来源,听到了一个同样的故事。最早还是在西德,那时东西德还没有合并,有位作家海因里希·伯尔,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,他写过一个只有德国人才可能写出的小说,小说的题目是关于劳动生产率下降的故事。他说什么呢?就是一个渔夫在那打鱼,然后一个青年人在树底下睡懒觉,鱼太多了,这渔夫对付不了,就让这青年人来帮忙,说要给青年人钱,他有了这个钱可以过幸福的生活。这个青年人就说:我现在睡觉就是幸福的生活,帮你打鱼能赚很多钱,到世界各国旅游,但这些对我来说毫无幸福可言。

    这是德国人写的故事,当然这个很不像德国文化。

    第二是我在印度,听到印度的作家给我讲这个故事,一模一样。然后我在访问中非的喀麦隆时,喀麦隆的文化部部长又给我讲这个故事,也是一模一样。但是在中国这样的故事是不会吃得开的,中国文化都是鼓励你往前进,让你知道内容也好,不知道内容也好,说得清楚也好,说得不清楚也好,你要先给我干起来。你要自强不息,你要厚德载物,你要努力学习,你要勤劳、勇敢,你不能够睡懒觉。

    另外还有表达中国人的这种积极精神的,是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就是说,即使你这个事做不到,但是你觉得应该做、值得做,你就去做,即使这个事你要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
    孔子又反过来说,做好事最容易了,做伟大的事最容易了。你希望做一个仁者,做一个爱别人的人,做一个也是被别人所爱的人,你这么想了,你就已经是这么做了。因为仁爱就是人的一个本性嘛,这一点都不费劲嘛!这是中国的一套说法。

    王蒙近照(彭世团摄)

    但同时还有此岸性,此岸性是什么意思?佛学上说,得了佛法的人,能够进入极乐世界。我们这一辈子吃喝拉撒睡、油盐柴米酱醋茶,有高兴的时候、有不高兴的时候,有运气好的时候、有喝凉水都塞牙的时候。但是你得到了佛法,你就大彻大悟、进入了彼岸、进入了另外一个环境,甚至进入跟此生完全不一样的一个环境,你那时候只有幸福。但中国人很奇怪,他不往这方面费劲。

    孔子的说法就是:“未知生,焉知死?”你生还说不清楚,你说死后的那些事干什么,又有谁说得清楚?

    荀子又说:“唯圣人为不求知天。”真正的圣人不求知天,天意啊!天意,天为什么创造了人呢?这个他不求知道,但是你要尊重天命,要尊重大自然的规律,要尊重老天爷的意志,可是老天爷的意志,你又不可能完全知道。

    孔子和庄子他们也都有类似的论述。孔子的话叫: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”这是孔子的话。庄子的话叫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” 他们都不说话,他们什么都不告诉你,不告诉你你就不用硬磕,不要死磕,你是弄不清天意的。

    他就是说,我强调的是此岸的,强调的是你能做到的事情你要做到,你不能做到的事情,你费那个劲干什么呢? 是不是? 你要长生不老? 是不是? 你要想知道另外一个世界里头你是什么角色,那是不可能做到的。 这就避免了中国人把精神、精力放在某一种宗教上。 所以中国没有一个全民统一的,非常占用人的头脑、情感和行为的宗教。 但是中国又有许多民间的宗教。

    另外中国有一种哲学上的对于神性的追求,对于终极关怀的追求,所以中国人崇拜的是一种概念神,就是他要创造一个最大的概念,这个概念无所不包。比如说天,比如说道,比如说德,比如说一,一二三四的一,这一就是一切都包括在里边,这就是中国的概念神。

    神呢,实际上是一种概念。神就是一个终极性的概念,在老子的学说里边道就是终极之神,所以它是道教。在孔子的学说里头的“仁”或者是“德”是终极之神。所以这是中华文化的此岸性。

    还有中华文化的经世致用性。

    经世致用性我从远处说起。德国的大哲学家——黑格尔,他读了《论语》的译本以后,表示非常失望。他在没读这本书之前,听了孔子的故事,非常尊敬孔子,但看完了《论语》以后,他觉得他还不如不看,因为看完了以后,他说太一般化了,太常识了。甚至于他认为这个是儿童时期就可以讲清楚的,你对人要尊敬、不要干坏事儿、要谦虚,这太一般了。吃饭要坐好了再吃,这太一般化了。甚至于他说他感觉孔子缺乏抽象思维的能力,他佩服谁呢?他佩服老子。

   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,被译成外国文字发行量最多的世界文化名著,除了《圣经》之外就是《道德经》。黑格尔尤其欣赏老子说的知其白,守其黑,把自己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,注视着光亮的世界。正因为他自己在黑暗里,他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,这是黑格尔的说法。

    黑格尔的说法对不对呢?错,黑格尔是学者,是专家,他以学者和专家的眼光来要求孔子,孔子不是学者,不是专家。孔子不但不是专家,孔子还自嘲,说如果要问我有什么专长的话,我种田不如老农,种菜不如老圃,就是管园子的我也不如他们。那么我如果说有什么特长,那就是赶车罢了。

    这下面的话是我说的了,这是用王蒙的现代语言了,说要让我填表谈个专长,我只能填司机,是不是?因为我没有别的专长。但是孔子不想当专家,不想当学者。而且圣人不器,圣人不是专门和某种工具联系起来的,不是和某个专门的特技联系起来的,他要当的是圣人。

    圣人是什么?内圣外王,玄圣素王。就是不掌握任何权力,他也是圣人。因为他就是典范。他要挽救社会的风气,要挽狂澜于既倒。他喜欢的是西周时期的中国社会,他认为西周之后是礼崩乐坏,耽于斗争。人越变越坏,各国在那搞阴谋,杀人越来越多,战争越来越多,所以他要挽狂澜于既倒,使中国回到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,回到那样一个阶段去。

    而且他自己的行为,他每一件事都做得恰恰当当。他不是只是大道理给你讲了,而是吃饭该怎么吃,说话该怎么说,上朝该怎么上,等等,也告诉你了。 什么叫孝顺? 他告诉你了。 有人问他,说是父母老了,子女及时很好地赡养着他,他不愁吃不愁穿,然后能够平安到死,这是不是算孝顺? 孔子说,那还要看这个孩子的态度怎么样,要看他的脸色怎么样,是吧? 就是你孝顺你父母,你愿意不愿意? 你敬爱不敬爱你的父母,你从心里头喜欢他们,还是把他们看成是负担? 如果你一个月拿2000块钱给你妈,“啪”的那么一扔,自个捡去吧。 这样的话还不如不孝顺。 而且孔子说,你养一个动物也可以给它喂饱了。 你瞧瞧,大事小事他都处理得很好。

    孟子还讲过孔子的一个故事。孔子在鲁国当了三年大官,但是后来孔子离开鲁国了。为什么离开鲁国呢?他主持一次祭祀,是祭祀天、祭祀地、祭祀祖宗。这都是最严肃、最重要的事。结果送来祭祀用的肉不合格。怎么不合格也没说,是切的形状不好了,选的部位不对了,甚至是味道令人不快乐。孔子大怒,他连头上戴的一个祭祀用的特制高帽子,都没有摘下来,就辞职走了。别人就问孟子,你说孔子是个圣人,孔子怎么脾气这么急,这么急性子?孟子说的什么?说你们知道什么?孔子在鲁国,鲁国的君王对待他的礼遇非常高。但是三年过去了,孔子他的政治理想并没有在这儿得到推行,所以孔子必须辞职,不辞职的话成了专门为当官而当官了。他不能失去自己的理想,但是又不能激化矛盾。你激化矛盾干什么?人家鲁国的君主对你态度那么好,那么客气,又给你封了大官,所以你要找一个借口离开,宁可让老百姓埋怨孔子,说孔子脾气暴,这个没什么关系。这种埋怨也伤害不到他和君王的关系。

    因为孔子这一辈子,当时叫天下了,到处跑,他就想找个地方试验他的仁政、王道,是吧?以教化为主的这样一种为政的政治理想,所以他只能做什么事都恰到好处。可是另外,法国的启蒙主义的思想家——伏尔泰,他高度评价孔子,因为伏尔泰也并不以专家著称,而是作为启蒙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,他要把中世纪的法国,从宗教的统治、宗教的愚昧当中解放出来,要来改造成人本的文化。所以伏尔泰就说孔子太伟大了,说这么伟大的人我没见过。

    比如我们大家都熟知的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他说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,但是孔子把它论证得如此之简单,用人间的事证明人间的道理。他就是说你既然不愿意人家对你这样做,你就不要对人家这样做。他说这真是圣人。所以伏尔泰承认孔子是圣人,很伟大。所以这就是中华文化,你如果说这是弱点也可以,我们对那些特别专门的、冷门的、特殊的,乃至于稀奇古怪的、奇葩似的技术和学问,并不下功夫,更多的是希望修齐治平,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

    【本文来源于人民出版社出版的《中华文化:特色与生命力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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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:admin  发布时间:2022-07-16  点击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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